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五里寨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叶老蔫就住在这里，一笔烂账能看出人心里有没有鬼。他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叶老蔫在五里寨一带撞见土地公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叶老蔫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山匪头子看上了叶老蔫家那几亩地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田埂上蹲着个矮胖老头抽着烟袋，谁也没见他打哪儿来。山匪头子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叶老蔫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绣鞋，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
土地公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五里寨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叶老蔫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五里寨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五里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五里寨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