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老樟坳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姚阿婆在老樟坳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她守的东西,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老樟坳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姚阿婆没动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老樟坳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姚阿婆守在老樟坳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她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姚阿婆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姚阿婆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她一直在老樟坳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老樟坳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老樟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老樟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