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边是绝壁,中间一条道,自古只有一种走法。这地方在剑门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剑门关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剑门关有个马举子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马举子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马举子把陶碗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有一年剑门关发大水,路断了。马举子在剑门关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他是在剑门关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马举子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剑门关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陶碗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放到今天看,剑门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剑门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