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能听见对岸更鼓，江上雾气一重就不见灯火。这地方在瓜洲渡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瓜洲渡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杨春发是这一带人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，谁也不许动。
他爹出门贩货，说好一个月回来，一走就没了音信。杨春发把铜钱挂在门楣上，天天擦一遍。
杨春发把铜钱的样式画在纸上，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，磨破了，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老巫祝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杨春发一路讨饭走回家，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他是在瓜洲渡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，杨春发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，直到那人抬起头，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杨春发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，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，跟人讲：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，别停，一直找。瓜洲渡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瓜洲渡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瓜洲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，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