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,五里渡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韩秀才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一箱书上落满了灰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有天韩秀才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石人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韩秀才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韩秀才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老巫祝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他带着人堵在韩秀才家门口,要韩秀才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门口那座石像不在原处了,转过身来,脸朝着屋里。老巫祝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韩秀才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断笔,写不成字的笔,按在欠债的手上就是个黑印。
这事传开以后,五里渡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石人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韩秀才的坟就在五里渡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五里渡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五里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