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，山道上终年有雾，走三步就不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武当山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武当山的周翠莲。她是个卖花女，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。她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周翠莲在武当山一带碰见赤蛇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周翠莲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周翠莲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周翠莲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吴三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把周翠莲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，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。吴三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周翠莲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玉簪，落到地上会自己转，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
赤蛇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武当山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周翠莲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武当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武当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武当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