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在铁炉渡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黄翠莲是本地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她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黄翠莲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她一只竹篮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为了找人,黄翠莲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有一年铁炉渡发大水,路断了。黄翠莲在铁炉渡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她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有一年秋天,黄翠莲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她端了碗热水。她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她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黄翠莲把两只竹篮合在一起埋在铁炉渡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铁炉渡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铁炉渡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铁炉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