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,水不多,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这地方在渭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渭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渭河的宋玉簪。她是个卖花女,嗓子亮得能穿透半条街。她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宋玉簪在渭河一带碰见山神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宋玉簪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,宋玉簪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渭河遭了灾,老巫祝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宋玉簪手里那点地,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宋玉簪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老巫祝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老巫祝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山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渭河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宋玉簪守着这个村子。
渭河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渭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渭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