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五里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五里坳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苏杏儿是五里坳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她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苏杏儿在五里坳一带撞见石人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苏杏儿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山场管事听说苏杏儿家的地格外肥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,门口那座石像不在原处了,转过身来,脸朝着屋里。山场管事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苏杏儿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腰带,祖上传的,系上以后腰杆硬,跪不下去。
石人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五里坳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苏杏儿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五里坳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故事讲到这儿,五里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