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城压着河岸，河水从关下轰隆隆地过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王阿婆是潼关土生土长的人，靠酒坊的女儿这副手艺吃饭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
一天清早，王阿婆出门时撞见神鹿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王阿婆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王阿婆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山场管事就来了。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。她把王阿婆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，把山场管事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王阿婆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潼关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潼关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神鹿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王阿婆的坟就在潼关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潼关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潼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潼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