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竹里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竹里坪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竹里坪的唐举子。他是个书生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。他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唐举子在竹里坪一带撞见判官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唐举子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唐举子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江湖游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把唐举子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,堂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穿红袍的鬼吏,手里那支笔悬着不落。江湖游医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唐举子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罗盘,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
判官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竹里坪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唐举子守着这个村子。
竹里坪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竹里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竹里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