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在里仁潭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里仁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里仁潭。那时候孙拴住还年轻，药箱里几十味药都有用处，村里人都说他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
一天清早，孙拴住出门时撞见义犬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孙拴住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孙拴住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刀笔师爷盯上了孙拴住家那点好东西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他脚边。刀笔师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孙拴住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玉簪，落到地上会自己转，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
后来孙拴住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里仁潭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义犬留的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放到今天看，里仁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里仁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