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这地方在嵩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嵩山。那时候吴阿公还年轻，背药名背到夜里，村里人都说他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有天吴阿公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蚕神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吴阿公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吴阿公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人贩子就来了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他把吴阿公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满屋的蚕茧一齐亮起来，茧上坐着个挎竹篮的妇人。人贩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吴阿公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铁犁，耕了三十年地，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嵩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蚕神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吴阿公的坟就在嵩山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嵩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嵩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嵩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