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染坊塘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染坊塘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话说，染坊塘有个人叫朱来喜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有一年发大水，朱来喜在这一方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，他把孩子带回家，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，他让孩子走了，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朱来喜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染坊塘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朱来喜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朱来喜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染坊塘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染坊塘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放到今天看，染坊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