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老樟潭边上有一处老井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老樟潭的武大山。他背药名背到夜里，日子过得紧，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有一年逃荒，兄弟俩在老樟潭口走散了。武大山手里只剩下半只酒葫芦，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武大山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，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，他就去，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第三年，武大山的腿落下了毛病，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，他摇头，说人还活着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武大山在一个镇上买干粮，摊子后面有人问他：这东西你哪儿来的？他抬头一看，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相认之后，他们没回老家，就在老樟潭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，比谁家的都矮，可门楣上挂着一对酒葫芦，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老樟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找人不靠本事，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