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青石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青石坳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青石坳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梁银环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梁银环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她一只药方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梁银环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有一年青石坳发大水,路断了。梁银环在青石坳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她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有一年秋天,梁银环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她端了碗热水。她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她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梁银环把两只药方合在一起埋在青石坳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青石坳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青石坳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,青石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青石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