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垛口一圈围过来,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。这地方在平遥古城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平遥古城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胡秋生就住在这里,谷雨前上山采头茶。他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胡秋生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蜈蚣精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胡秋生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,胡秋生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陈三爷听说胡秋生家的地格外肥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蜈蚣精把陈三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平遥古城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蜈蚣精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平遥古城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胡秋生守着这个村子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平遥古城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