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下有旧城，水清的地方能看见屋顶。千岛湖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韩水生是千岛湖土生土长的人，靠篾匠这副手艺吃饭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有天韩水生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雪女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韩水生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韩水生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赌坊老板找上门来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硬说韩水生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屋里忽然冷下来，门口站着个披白斗篷的女子，身上不沾一粒雪。赌坊老板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韩水生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秤杆，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，称得出的只有分量，称不出的是人心。
后来韩水生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千岛湖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雪女留的。
千岛湖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千岛湖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千岛湖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