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西递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牌坊立在村口，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西递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马月娘是西递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手上总有豆腥气。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马月娘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雨师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马月娘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，马月娘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劣绅孙老爷看上了马月娘家那几亩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天上没云却下起雨来，雨里站着个浑身湿透的蓑衣人。劣绅孙老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马月娘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扁担，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，一头硬一头软。
西递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雨师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西递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西递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西递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