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里仁岭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里仁岭的老辈人常提起吕春杏。她灶火烧得比谁都稳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里仁岭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吕春杏却在里仁岭一带碰见花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，里仁岭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吕春杏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江湖游医听说吕春杏家的地格外肥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吕春杏病还没好，花神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院里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，花丛里立着个簪花的少女。第二天江湖游医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里仁岭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花神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里仁岭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里仁岭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里仁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里仁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