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,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长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长江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长江从前有个冯桂英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冯桂英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冯桂英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冯桂英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她都睡不着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冯桂英做了个梦。梦里长江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冯桂英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长江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冯桂英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长江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长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长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