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下畈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下畈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话说,下畈岭有个人叫吕家婆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有一年发大水,吕家婆在此地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她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她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,吕家婆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吕家婆做了个梦。梦里下畈岭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吕家婆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下畈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下畈岭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下畈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下畈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