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从石头上淌过,常年哗哗地响。漳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漳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漳河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梁德厚就住在这里,背篓里的草一样也不能认错。他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梁德厚在漳河一带撞见蚕神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梁德厚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老巫祝听说梁德厚家的地格外肥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,满屋的蚕茧一齐亮起来,茧上坐着个挎竹篮的妇人。老巫祝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梁德厚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青玉镯,戴上以后,能听懂鸟兽说的话。
漳河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蚕神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漳河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漳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漳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