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九华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香火常年不断，石阶两侧坐满讨生活的算命先生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九华山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九华山的老账本里记着宋阿秀的名字。她是个看庙人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宋阿秀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宋阿秀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宋阿秀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她都睡不着。
她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药锄放在石阶上，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宋阿秀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九华山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九华山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九华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九华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