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油坊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油坊畈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油坊畈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贺金凤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油坊畈口走散了。贺金凤手里只剩下半只竹篮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为了找人,贺金凤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贺金凤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贺金凤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她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她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贺金凤后来说,那天她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油坊畈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油坊畈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油坊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油坊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