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里仁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里仁坳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高拴住是里仁坳土生土长的人,靠抄书郎这副手艺吃饭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高拴住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石童子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高拴住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,高拴住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县太爷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他带着人堵在高拴住家门口,要高拴住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块石头轱辘辘滚到院当中,立起来成了个胖小儿,把县太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高拴住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里仁坳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高拴住立个牌坊,高拴住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里仁坳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纺车。夜里没人推,它自己转,纱线上写着字,但高拴住一次也没用过。
里仁坳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里仁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里仁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