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菜花开时，山坳里黄成一片。婺源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婺源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杜家婆在婺源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她守的东西，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婺源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杜家婆没动。
杜家婆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后来杜家婆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此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杜家婆后来没走，也没出名。她一直在婺源一带住着，直到走不动为止。婺源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，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婺源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婺源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婺源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