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十里村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十里村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郑德厚是十里村土生土长的人,靠挑担货郎这副手艺吃饭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郑德厚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纸人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郑德厚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郑德厚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钱财主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他带着人堵在郑德厚家门口,要郑德厚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,窗上贴的纸人自己揭了下来,立在地上成了个小厮,把钱财主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郑德厚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十里村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,十里村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纸人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郑德厚的坟就在十里村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十里村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十里村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十里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