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枣林寨的戴铁柱。他一笔烂账能看出人心里有没有鬼，日子过得紧，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爹出门贩货，说好一个月回来，一走就没了音信。戴铁柱把单弦挂在门楣上，天天擦一遍。
戴铁柱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，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，他就去，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劣绅冯老爷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戴铁柱一路讨饭走回家，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此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，戴铁柱把单弦往桌上一放，那老人看了很久，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，两只手一起抖。
戴铁柱后来说，那天他没哭，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枣林寨一带坐了一整夜，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枣林寨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：家里丢下的人，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，一代一代传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枣林寨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枣林寨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枣林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，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