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这地方在大巴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巴山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大巴山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卢老三就住在这里,裤子永远是泥的。他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大巴山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卢老三却在大巴山一带碰见井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,卢老三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山场管事听说卢老三家的地格外肥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卢老三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场管事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场管事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井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大巴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卢老三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大巴山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大巴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大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