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纸坊铺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纸坊铺的邓三顺，拨浪鼓一摇，孩子就围过来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纸坊铺闹饥荒，吴财主囤了满仓的粮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邓三顺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，把吴财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吴财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纸坊铺人怕了，想退。
邓三顺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吴财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吴财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纸坊铺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纸坊铺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纸坊铺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老百姓在纸坊铺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纸坊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