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里仁潭的孙老栓,筛药时一筛就是半天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里仁潭闹饥荒,山场管事囤了满仓的粮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孙老栓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里仁潭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山场管事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里仁潭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孙老栓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附近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山场管事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孙老栓一辈子没做过官,里仁潭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里仁潭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里仁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里仁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