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，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雪峰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雪峰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张婆婆是附近的人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有一年雪峰山闹饥荒，游方妖道囤了满仓的粮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张婆婆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雪峰山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游方妖道的人把张婆婆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张婆婆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附近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游方妖道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，雪峰山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雪峰山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雪峰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雪峰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