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下畈坳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下畈坳的马大娘,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有一年下畈坳闹饥荒,赌坊老板囤了满仓的粮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她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马大娘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,把赌坊老板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下畈坳人聚众滋事。马大娘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赌坊老板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赌坊老板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,下畈坳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下畈坳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下畈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下畈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