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绕着山走,滩多水急,船工号子喊得响。这地方在闽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闽江的余老蔫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闽江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余老蔫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,县太爷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闽江人怕了,想退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县太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县太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余老蔫一辈子没做过官,闽江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讽刺故事在闽江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放到今天看,闽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闽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