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大坵渡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大坵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张德厚是附近的人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大坵渡闹饥荒，刀笔师爷囤了满仓的粮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张德厚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刀笔师爷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大坵渡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张德厚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刀笔师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刀笔师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张德厚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大坵渡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大坵渡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老百姓在大坵渡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坵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