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云雾岭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云雾岭的卢玉簪,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有一年云雾岭闹饥荒,冯三爷囤了满仓的粮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卢玉簪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云雾岭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冯三爷的人把卢玉簪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卢玉簪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本地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卢玉簪一辈子没做过官,云雾岭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云雾岭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云雾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云雾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