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月牙寨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月牙寨边上有一处田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月牙寨从前有个游方妖道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附近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三丈深,真挖出一只墨锭。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月牙寨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墨锭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最后那晚,月牙寨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妖风。吹三夜,屋顶掀一半,人立不住。他抱着墨锭跑到月牙寨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月牙寨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月牙寨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老百姓在月牙寨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月牙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