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九曲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九曲沟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九曲沟有个马广田，手上的老茧厚得扎不进针。别看他樵夫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有一年九曲沟闹饥荒，江湖游医囤了满仓的粮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马广田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此地转了一圈，把江湖游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江湖游医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九曲沟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马广田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此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江湖游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九曲沟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九曲沟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讽刺故事在九曲沟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放到今天看，九曲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九曲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