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有个县太爷在月牙渡横行了半辈子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附近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蒲扇。扇一下退半步,扇三下退三尺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月牙渡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蒲扇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附近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恶祟。专门折腾孩子,夜夜哭到天亮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蒲扇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月牙渡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讽刺故事在月牙渡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故事讲到这儿,月牙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月牙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