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虎跑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虎跑岭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虎跑岭有个梁来喜,天不亮就上了山,回来时担子压得肩膀发红。别看他打柴的少年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虎跑岭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梁来喜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虎跑岭人聚众滋事。梁来喜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梁来喜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山匪头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梁来喜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虎跑岭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虎跑岭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虎跑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虎跑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