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油坊畈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油坊畈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程大山是这一带的人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那一年，孙财主找上门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一开口就要油坊畈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程大山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油坊畈人聚众滋事。程大山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程大山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孙财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孙财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程大山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油坊畈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油坊畈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油坊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油坊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