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湾处有一片老柳，柳枝垂到水面上。在洛河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洛河的丁桂英，零头一概抹掉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江湖游医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她了，白纸黑字。
丁桂英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江湖游医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洛河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丁桂英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江湖游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江湖游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丁桂英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洛河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洛河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洛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洛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