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磨坊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磨坊坊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磨坊坊的徐春发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那一年,劣绅孙老爷找上门来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一开口就要磨坊坊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徐春发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劣绅孙老爷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磨坊坊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徐春发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劣绅孙老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劣绅孙老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磨坊坊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磨坊坊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放到今天看,磨坊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磨坊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