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，拿手一舀，凉到手肘。在虎跑泉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虎跑泉有个孙金凤，一根线劈成八股，绣出来的鸟像活的。别看她绣娘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，县太爷找上门来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一开口就要虎跑泉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孙金凤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附近转了一圈，把县太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虎跑泉人聚众滋事。孙金凤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孙金凤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附近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县太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孙金凤一辈子没做过官，虎跑泉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，传到今天，笑点还在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，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，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虎跑泉人听完了笑，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虎跑泉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虎跑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