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溪河贴着崖壁流，崖洞里的悬棺千年没动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龙虎山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龙虎山的陈来喜，一网下去心里有数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龙虎山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陈来喜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龙虎山人聚众滋事。陈来喜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王财主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王财主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陈来喜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龙虎山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龙虎山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龙虎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龙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