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白石村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白石村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白石村有个石生员,一箱书上落满了灰。别看他书生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郑三爷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石生员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,把郑三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郑三爷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白石村人怕了,想退。
石生员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郑三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石生员一辈子没做过官,白石村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白石村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放到今天看,白石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白石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