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五里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有个人贩子在五里坳横行了半辈子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附近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陶碗。缺了口的旧碗,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五里坳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那阵子附近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旱魃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取其尸骨焚于向阳坡,或请山上的泉水下山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五里坳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附近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讽刺故事在五里坳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五里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五里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