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杏花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杏花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有个劣绅吴老爷在杏花坊横行了半辈子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扁担。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杏花坊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杏花坊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扁担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杏花坊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杏花坊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杏花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