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小浦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小浦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有个劣绅李老爷在小浦沟横行了半辈子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斗笠。戴着它赶路,雨水绕着人走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小浦沟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他没注意到,斗笠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附近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山洪。雨下到后半夜,哗的一声谷里就满了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斗笠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小浦沟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小浦沟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放到今天看,小浦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小浦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